再走长征路|为牺牲红军连长寻亲:闽西口音、配有一对雌雄剑、曾在江西崇义战斗
2026-06-11 06:06      作者:陈雪波     来源:中国经营网

中经记者 陈雪波 卢志坤 赣州崇义报道

在江西省赣州市崇义县乐洞乡白茅坪村,一座红军连长的墓碑旁,一棵梅子树已静静伫立了九十余年。每年清明、冬至,村民何清阳都会拄着拐杖来到这里,添上一抔新土,与长眠于此的红军连长说说话。这位85岁的老人是何家守护这座红军墓的第三代传人。

近日,何清阳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讲述了一个跨越五代人、长达九十余年的承诺与守望的故事。1934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途经崇义,一位受重伤的红军连长在何清阳的爷爷何忠孚家中临时设立的医务室里因缺医少药牺牲。何忠孚将自己的棺木捐出,将连长安葬在屋边菜园里。红军撤离时,一名战士将一把雌雄剑的雌剑和剑套交到何忠孚手中,嘱托他守护好墓地,待革命胜利后以剑为信物,让连长的战友或亲人前来相认。

九十多年过去了,何家五代人接力守墓,但连长的亲人始终没有出现,那把与之配对的雄剑也下落不明。如今,何清阳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连长的后人,让烈士魂归故里。

红军连长遗留的雌剑,现存崇义县赣南三整暨崇义革命历史陈列馆。 陈雪波/摄影

一句嘱托五代传,白茅坪何家的九十余年守望

1934年10月底至11月初,中央红军长征先后有5支部队经过崇义县乐洞乡,在白茅坪临时休整。当时,红军队伍中出现大批伤员,部队在行医的何忠孚家中设立了临时医务室。何忠孚和儿子何远廉主动协助军医上山采药,为伤员换药、洗纱布。

11月5日,后卫红五军团右纵队由关田经铜坑、左溪到达白茅坪。队伍中伤员明显增多,其中一名腹部身负重伤的连长被担架抬进了何忠孚家。何忠孚在协助军医换药时,与这位带有闽西口音的连长交谈,得知他姓“黄”。何氏先祖正是从福建闽西武平迁至白茅坪的,何忠孚听后倍感亲切。然而,由于药品奇缺、医疗条件简陋,连长伤势过重,医治无效,牺牲在了何忠孚家中。看着这位为革命献出年轻生命的战士,何忠孚悲痛万分,决定将自己的杉木寿棺捐献出来安葬连长。为了隐蔽,也为了将来部队能回来寻找,墓地选在了村民何锡琳屋边的菜园里,没有坟头,没有立碑,以一棵梅子树作为标记。

11月6日,红军后卫撤离白茅坪时,一名红军战士将一对雌雄剑中的雌剑和剑套交到何忠孚手中,再三叮嘱:“保护好连长墓地,待革命胜利后以这把剑为信物,再回来祭奠连长。”红军离开后,伪崇义边防大队长周文山部随即进占乐洞,对支援过红军的百姓进行反攻倒算。周文山得知何忠孚参与安葬红军连长,便将其抓捕严刑拷打,并扬言要挖出连长尸体邀功请赏。匪兵在白茅坪四处寻找,却找不到墓地——他们没想到红军“大官”的墓会藏在屋边菜园里。然而,邻村有人贪图赏银告密,说出了墓地位置。周文山带兵前来挖墓,村民何远腾带着村里男女老少将坟墓团团围住,誓死守护。众怒难犯,周文山转而勒索600块银元作为“犒赏”。何远腾变卖了山林和土地,东拼西凑交上银元,才保住了墓地。何忠孚因受尽折磨,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他把6个子侄叫到床前,将红军战士赠予的雌剑交给儿子何远震,再三嘱咐:“要守护好‘黄’连长墓,等待连长所在部队或亲人前来寻找。”

从此,何家一代代接过了守墓的担子。1963年,何清阳从父亲何远震手中接过接力棒,这一守就是六十多年。如今,何清阳已是85岁高龄,他的儿子、孙子也继承了这份义务。“从我爷爷到我这里第三代,我下面的儿子孙子也接受了守墓的义务,他们同意把这个墓一代代守下去。”何清阳说,“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黄’连长为革命牺牲的生命,也体现了长征精神要永远放光芒。”2023年,何清阳获评“中国好人”。2020年,何氏家族将珍藏了八十六年的红军雌剑和剑套无偿捐赠给了赣南三整暨崇义革命历史陈列馆,让更多人了解这段红色历史。

寻找“黄”连长:闽西口音、文英战斗与红五军团第十三师

要让烈士魂归故里,首先需要尽可能准确地确定他的身份和家乡。多年来,崇义县史志研究室、乐洞乡政府以及何清阳一家从未放弃寻找。崇义县史志研究室返聘干部、党史专家骆耀明向记者详细梳理了目前掌握的线索。

第一,关于部队番号。根据《陈伯钧长征日记》等史料记载,1934年11月5日,红五军团第十三师在崇义文英一带遭到敌机轰炸,敌机投弹十余枚,造成红军战士轻伤2人、重伤1人。骆耀明分析,这位重伤员极有可能就是后来被送到白茅坪的“黄”连长。“时间、地点都高度吻合。文英距离乐洞白茅坪不远,按照当时对重伤员的安置惯例,一般是就地交给地方党组织和群众照顾。”红五军团第十三师是由原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在宁都起义后改编而来,战士不排除是福建闽西人,这与“黄”连长的闽西口音相符。

第二,关于姓氏。何清阳的爷爷何忠孚听到的称呼是“黄连长”。但骆耀明指出,在客家方言和当地方言中,“黄”“王”“汪”等字的发音非常接近,口口相传容易产生偏差。因此,连长的真实姓氏可能是“黄”,也可能是“王”或“汪”。这一信息在寻亲时需要充分考虑到。

第三,关于籍贯。何忠孚的祖上是从福建闽西武平迁至崇义的,他能听出“黄”连长的口音是闽西一带。骆耀明告诉记者,2024年3月,他和同事曾专程前往福建省永定市等地走访,并与当地党史专家交流。永定市党史专家赖立钦介绍,红三十四师政委范世英的后代回忆,当年参加红军的闽西子弟大多集中在三明、宁化等地,那里是长征出发地之一,许多战士来自那里。骆耀明推测,“黄”连长的家乡很可能在福建省三明市的宁化县或周边地区。“这个范围比较大,但至少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他说。

第四,关于那把雌雄剑。红军战士留下的是一对雌雄剑中的雌剑,剑身长30余厘米,配有剑套。雄剑至今下落不明。何清阳告诉记者,当年红军战士说,将来拿着雄剑的人就是连长的亲人或战友,凭此剑相认。2024年4月,曾有一位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的黄姓后人带着一把祖传的剑来到白茅坪。这位黄姓后人的大叔公18岁参军后一去不返,家中也有一把剑。经现场比对,两把剑尺寸、做工虽有相似,但无法完全吻合,最终没有匹配成功。

跨越九十一年的呼唤:雄剑何在?亲人何寻?

九十多年过去,何家五代人守墓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当地政府、史志部门、媒体多次发起寻找“黄”连长后人和雄剑的行动。骆耀明告诉记者,目前寻找的难点在于:当时连级以下干部战士的名单极少有文字留存;长征途中部队频繁作战、减员严重,很多战士的档案无从查起;加上年代久远,知情者均已离世,只能依靠口述史料和少量日记、回忆录进行推断。

崇义县目前正在推进几项工作:一是继续在福建三明、龙岩等地的党史资料和烈士名录中筛查1934年参加红军长征、在湘赣边作战中失踪或牺牲的连级干部;二是通过媒体和网络平台广泛发布寻亲信息,尤其是针对宁化、清流、明溪、武平等地;三是希望借助DNA技术比对,但需要对烈士遗骸进行采样,这需要得到上级文物和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批准。

何清阳说:“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九十多年了,连长的亲人还不知道他埋在这里。”他期待着有一天,有人能带着雄剑来到白茅坪,与陈列馆里的雌剑相合,接连长回家。

如果您有相关线索——福建闽西地区、1934年参加红军、在红五军团第十三师担任连长、姓黄(或王、汪)的烈士后人,或者知晓那把雄剑的下落,请联系崇义县史志研究室(0797-3816504),或崇义县寻亲小分队(0797-3872002)。让烈士早日魂归故里,让五代人的守望终得圆满。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